*全文2w3+彩蛋1k7,略长,彩蛋粮票可解,用来调理一下看完结局后淡淡的胃痛感(不是)
*本来拖了很久看2.1前瞻莫名感觉被老米撞了梗于是一打鸡血写完了……
*剧情全捏造,打脸算我的,以下→
Summary:最后,所有人都会得偿所愿。
一、
那是一个相当清闲的下午,至少对拉帝奥教授而言。
没有课程,没有讲座,没有要忙的论文答辩,手头上也暂时没有科研项目的他早早就点评完了几个研究生的论文,提前下班走在了回家的路上。
身为一个大忙人,他难得享受到这种闲暇,如果之前那几个拿着论文来找他的学生写出来的东西没有那么一塌糊涂的话,今天可真算是完美的一天。
拉帝奥教授盘算着接下来的活动——他准备去书店再买几本新书供今晚泡澡的时候阅读,然后是晚饭的食材,回到家之后,再给自己出几道题权当放松一下大脑。
计划总是完美的,但就如同实验一般,总会有预料不到的干扰因素横插进来,比如突然出现在他余光里的那个人影——是今天来给他看论文的学生之一,那些堆砌观点的东拼西凑的逻辑混乱的东西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同时也让他无比想一死了之。
作为一个可以料想的结果,这位学生最后是哭着跑出他的办公室的。
看起来甚至直到现在还在抹眼泪——不行,不能看,一看到他就想起来那篇乱七八糟的论文,火大。
很显然,目前他们两人应该是处于谁都不想见到谁的状态。短暂的评估之后,拉帝奥决定装作没有看见他。
不过,他不打算管,并不代表没有人管。
“你好,这位先生,请问你需要帮助吗?”
一道优美的男声自那个方向响起——虽然有很多更适合修饰声音的形容词,譬如温和、热情、平稳与华丽,但这个男声还是只能被形容为“优美”。
不过拉帝奥并没有因此就被激起了转头看看的好奇心,只想着他的这个学生运气不错,走在大街上都能碰到一个热心人。
前提是他们的对话没有拐向奇怪的方向。
“你是……?”学生的声音还带着一点沙哑,听起来是哭得不够尽兴还发泄了一番情绪。
“失礼了,还未进行自我介绍,我是来自纯美骑士团的银枝。这位先生,请问你需要帮助吗?”
“纯、纯美骑士团?”学生本来沙哑得有些低沉的嗓音瞬间拔高了不少,甚至有些破音,声线还在微微发抖,“这么说,你一定对美学很有研究了?”
拉帝奥本来已经快走出了能听见两人对话的范围,此时却仿佛察觉到什么苗头般停了下来。
“当然,追随伊德莉拉的脚步正是我等纯美骑士应该履行的职责。”那个优美的男声语调仿佛咏叹,因此说出来的这番话乍一听倒是很有说服力。
“哎呀,太好了!”如果说刚刚那名学生只是充满了希冀,那么此刻他的情绪已经染上了狂喜,“那我很需要你的帮忙!我的美学论文一直通不过,如果您能给我一点美学上的灵感……不,不然您还是帮我彻底重写一篇吧!”
银枝听起来有点为难,但好像不是不愿意帮忙:“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先生,我实在不善言辞……”
“没事的,您就随便写写!反正我自己来也是这辈子都通过不了……”
拉帝奥这会觉得自己身为老师已经不能袖手旁观了,于是他回身拨开人群,朝那个还没有意识到危机的学生走去。
银枝此时已经准备答应下来。正要问眼前的这位先生是否认可纯美女神伊德莉拉的美貌盖世无双,忽然听到一个冷峻的声音自那人身后响起。
“首先我要提醒的是,纯美骑士践行的命途与哲学中探讨的美学有本质上的不同,能提出这个要求只能说明你的神学课成绩和你的论文一样堪忧。”
学生的脸像仙舟某种变脸艺术一般瞬间变得煞白。他颤颤巍巍地转头,银枝的视线跟他一起投向了缓步靠近的男人。
“其次,如果你只是单纯想要课程合格的话,现在就可以从我的班里滚出去,不用继续浪费时间。”
他在两人面前站定,头上戴着的石膏像让人看不出他的视线落点。银枝此时还有一些迷茫,而那名学生此刻已经惊恐到快要翻白眼。
“拉、拉帝奥教授……”他声音颤抖地问好。
“原来你还知道我是你的老师啊。”拉帝奥没有转头,所以他瞥向一旁睁大眼睛似是正在打量他的红发骑士时并未被注意到。
那人漂亮的绿色眼睛中心有一点玫红,看起来格外亮眼;睫毛很长,外加一张精致柔和的脸,是容易让人生出亲近感的类型。站在落难者的角度看,突然出现的他或许正像一束闪闪发亮的光。
但这并不意味着自己能出于理解而从宽处理学生向他人请求论文代写这件事。
拉帝奥只大略扫了银枝一眼就重把目光放到了自己的学生身上。这个只是偶然动了一下歪脑筋就被当场抓现行的倒霉蛋此时抖得像个小鸡仔,低着脑袋不敢看他的石膏头。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的银枝抢上一步:“这位美丽的石像先生,恕我冒昧,请问您就是这位先生的师者吗?”
刚刚还怕得一动都不敢动的学生猛地把头埋得更低了,看起来竟像是在憋笑。
拉帝奥不得不转头先应付他:“我是,有何贵干?”
“真是一对纯美的师徒。”银枝的脸上浮现出了真挚的笑容,饶是睿智如博识学会的著名学者维里塔斯·拉帝奥,也一时间分不清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反讽的意思。
银枝单手覆在胸前,还在侃侃而谈:“学生向往着自己能够得到师者的认可,披荆斩棘也要回应师者的要求;师者则回以骤雨般警醒的教导与提点,为学生指明前进的方向——请允许我认为,你们二人都是‘美’的……”
本来还在扮鸵鸟的学生此时已经抬起了头一起看他,眼神里写着满满的迷茫和莫名其妙。
然而银枝浑然不觉,甚至大有越说越激动的势头:“恕我冒昧,请问二位是否知晓纯美的女神伊德莉拉?”
拉帝奥忍了又忍,才克制住自己直接转头离开的冲动。事实证明,预设别人和自己一样追求有效率的交流就是个错误。
估测一下,自己已经在这种无意义的场景中浪费了宝贵的五分钟。
秉持着高效的交流是在拯救双方生命的想法,他先转向自己的学生:“下不为例,快滚。”
然后转向银枝:“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接受过高等教育,纯美骑士,论文代写属于学术的违规行为,难道这也是你们说的‘纯美’?”
银枝的神色相当震撼:“竟然是这样吗?在撰写这被称为‘论文’的事物的时候,互相帮助竟然是不被允许的?这是为何?”
拉帝奥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胸骨后的压榨性疼痛——心肌梗塞的典型前兆。
“网上能查到的东西就别问出口了,这样能为双方都省下时间,再见。”
留下这句话,拉帝奥教授拂袖而去。
二、
拉帝奥没想过还能再见到银枝。
他刚上完一堂课,怀着被愚蠢的学生气得快要原地去世的怨念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却看到里面一个身着华丽铠甲的修长身影,赫然就是之前在街上有过一面之缘的纯美骑士。
猛然之间看到这样一位赏心悦目的美人大多数时候都是能让人心情愉悦的——哦,前提是这个美人没有对着自己桌上的盆栽一本正经地说话。
“……你真的很美。”银枝碧绿的眼眸低垂,向着桌上那同样翠绿欲滴的盆栽伸手,“恕我冒昧,请允许我向你介绍纯美的星神伊德莉拉……”
“介于盆栽并没有能够给予反馈的高级智慧,我建议你最好换一个交谈的对象。”拉帝奥反手关上办公室的门,神色不虞地出言打断,“比如告诉我,你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我的办公室里。”
他在“我的”一词上咬重了发音,显然是对银枝没有预先通知就突然到访的行为有所不满。
拉帝奥感觉自己刚刚平静下来的太阳穴又要开始跳了。
银枝转头,仿佛没有看到拉帝奥黑得快要滴出水的脸,语调里依旧洋溢着热情:“啊,拉帝奥教授,您来了!请原谅我突然的登门拜访。”
“你我的时间都很宝贵,你最好直接说明你的来意。”拉帝奥没问银枝究竟是怎么找到的他又是怎么认出的他。毕竟自己再怎么也算是个名人——这并不是自夸,只是阐述事实——手下带着的学生也不少,在网上搜索一下,再到博识学会找人问问,只要有心,想找他并非什么难事。
银枝也相当听话,浅鞠一躬:“我此次前来,是为我数天前的失礼言论致歉,请您原谅。”
“道歉?”拉帝奥的头没那么疼了。对话进入了他喜欢的高效模式,更何况银枝的口吻相当礼貌。
“是的。请原谅我没有接触过这种类型的教育,不理解‘论文造假’的严重性,竟然差点轻率地同意,将一名求学路上的年轻人拖入深渊——这是如此不纯美的行为!”银枝的眉头皱起露出痛心的神情,却也没有破坏那张脸上的美感,反而显出一种悲悯,“请允许我向您,也就是那名年轻人的师者,表达诚挚的歉意,同时也感谢您的及时出现,避免了我酿成大祸。纯美的女神伊德莉拉在上,愿祂护佑您的前路。”
对于知错能改的人和真诚的人,拉帝奥向来是乐见的,而银枝两样都占,又长得好看,以至于他的语气不自觉放软:“无妨,引导学生本来就是我的职责。无知是每个凡人都会有的缺憾,不必为此道歉。”
如果银枝只是为此而来,其实是没必要的,毕竟危害性的后果本身并没有发生。严格来说,他并不需要为“可能性”道歉,一般人想必也不会因为自己差点踩到别人的脚而这么做。
然而他就是来了,而且此刻正面带微笑地站在自己面前:“感谢您的谅解,您的天性是如此高贵——请问,您是否知道那名年轻人身在何处?作为差点因我而受害的人,他也应该收到我的歉意。”
向那个学生道歉?拉帝奥又皱起了眉,在他看来,该是那个脑子不清楚的蠢货向银枝道歉才对。
“没必要这么做。”因此拉帝奥开口回绝,“如果有谁应该向他道歉,那个人也该是他自己。”
意思就是说是他先对自己不负责,那么银枝也没必要如此较真。
“您是这么想的吗?”银枝似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不过很快又露出了微笑,“也许您说得没错,亲爱的拉帝奥教授。可我无疑也犯下了错误,回避这个事实并非纯美之举——我不愿让伊德莉拉无瑕的美貌因我而蒙上阴霾。”
拉帝奥沉默下来。
并不是说他不理解银枝的行为,他对纯美骑士团有所了解,知道他们穿梭于各个星球的目的正是宣扬伊德莉拉的美名——这都是能直接查到的内容。不过这确实是他第一次与纯美骑士接触。
他记得有个曾与纯美骑士见过面的学者宣称他们是一群优雅的死脑筋,要细说的话就是脑子不好使,根本无法沟通。
现在,拉帝奥不得不承认,这名学者或许说得没错。
但他反倒因此轻笑了一声:“如果你坚持的话,他今天下午正好要来找我看论文,你可以在这里等他。”
如果说是在自身信念上的“死脑筋”“无法沟通”这一点,自己不是也不遑多让么。
在这种时候,庸人就不要自作聪明地嘲笑对方了。
“真的吗?”银枝因为他的回答惊喜地睁大了眼,“谢谢,谢谢……拉帝奥教授,十分荣幸能得到您的理解。”
“坐吧。”拉帝奥不置可否,指了指稍远处的一副桌椅,“鉴于双方都不是很满意上次的教学结果,我猜你得等很久。”
三、
拉帝奥果真是神机妙算。
在那之后拉帝奥已经迎来又送走了四五个学生,之前的那个倒霉蛋还是没有出现。
银枝维持着一个标准的坐姿,双手放在膝盖上,并没有一丝不耐烦的表示。
办公室里多了一个人似乎并没有影响到拉帝奥的论文指导,他依旧该夸夸该骂骂,成功又骂哭了一个人。
几乎所有进来的学生都会好奇地打量银枝几眼,银枝也回以微笑——有一个女孩甚至被他笑得红了脸,直到拉帝奥教授看完了他们的论文并且开始了客观到不留情面的点评,他们终于不得不把注意力集中到自己的导师身上。
论文的评点现场对于银枝来说无疑是新奇的事物。甚至“论文”这一富有魅力的事物,也是他前不久才在这位拉帝奥教授的提点下了解到的。
在银枝眼中,这一篇篇或晦涩或精炼的文章无疑是作者的才思凝结成的璀璨结晶,如熠熠生辉的宝石等待采撷——它们无疑是“美”的,尽管自己看不懂。
因此在学生看来如同刑场一般的办公室,从银枝的视角来看,赫然是一个雕琢思想的神圣之地。他甚至为自己坐在此处而感到细微的不安,担心自己是否会影响拉帝奥和学生间的交流——虽然学生所做的基本不过是低着头挨训,间或从嘴里蹦出一两个语气词。
反正,银枝被自己的想象感动到了。拉帝奥教授此人的形象在他眼中更是光芒万丈起来。
他向来是藏不住赞赏之情的人。又一名学生走出了门,眼看拉帝奥短暂地抽离了工作,银枝忍不住开口:
“亲爱的拉帝奥教授,您锐利的点评犹如雪亮的刀锋,凌厉地削去繁冗芜杂之物,令‘真理’的光辉得以显现。无怪您自称‘真理医生’,您确实与这一崇高的头衔相配。”
拉帝奥抬头看了他一眼,复又低头看书:“说我的好话对你没有什么好处。”
语气略显生硬了,但是两人都没有发现,拉帝奥的眉目因为刚刚那一番话略有软化——毕竟,谁不喜欢听好话呢?
“我的赞美向来是发自真心的。”银枝没有在意这略显冷淡的回应,言语依旧格外诚恳,“恕我冒昧,拉帝奥教授,您如此博学多才,不知您是否听说过纯美的星神伊德莉拉?”
果然还是逃不过这个。拉帝奥有点头疼,一把合上书抬头看向满脸写着期冀的银枝:“知道,但我并不打算信仰什么星神。”
不是“不信仰伊德莉拉”,而是“不信仰星神”吗……银枝注意到了这个措辞上的小小不同。于是他笑:“感谢您的坦诚,拉帝奥教授。”
拉帝奥没有接话,他想银枝肯定还有下文。
“不过我想您有所误会。我尊重不同的理念,并不打算强逼您信仰伊德莉拉。”果然银枝接着又说,“但是您传播真理的高尚之举,其实正与我传扬伊德莉拉美名的行为相似,在我看来,您已然是践行纯美路上的同道。”
“……所以?为什么要提起伊德莉拉?”拉帝奥乍听银枝的话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细究下来好像又没有什么不对——如果不提自己莫名其妙被归入了“纯美”阵营的话。
“是希望您在践行自身信念的时候获得荣光的赐福。”银枝温声道,窗外的阳光从他背后洒入房间,为他镀上一层薄薄的金光。
纯美的星神从来不会因为凡人并非自己的信徒就吝于展现世间的美。纯美骑士要做的只是传扬祂的美名,令祂为更多人所知。
拉帝奥不置可否。从他的角度看去,正好能直直看进银枝的绿色眼眸,如粼粼水波一般的温柔目光落在身上,教人直起鸡皮疙瘩。
面对着这样毫无锋芒的柔软眼神,饶是以严苛出名的拉帝奥教授也一时间说不出什么重话。毕竟银枝并不是他的学生,头脑也并不愚钝——他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也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作为老师,或者说,医生,拉帝奥认为自己并无太多的介入空间。
也就是说,他要开始纯粹以“个人”的角度进入对话了。
拉帝奥移开视线哼笑一声:“感谢你的好意,但我想我并不需要这所谓的‘荣光’。”
“我只是一介庸人,还不配享受星神的赐福。”
银枝明显并不认同这一番话,但他脸上并没有显出不忿的神色,连语调都还是不急不缓的:“抱歉,不过我想您对‘纯美’的理解还有所偏差。”
“那么请你赐教。”拉帝奥干脆放下了手里的书,转而双手抱臂,“真理本就是在探讨中才能发现的,请吧。”
“非常抱歉,我实在不善言辞……”银枝犹豫了一下,缓缓从座位上站起,一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住了长枪,“如果您想询问‘纯美’的真谛,那么,我唯有以战斗的形式令其显现。”
他绕出座位,站在拉帝奥的办公桌前,长枪的枪尖依旧谦卑地垂向地面,出口的话语温和却不容拒绝:“我恳请您与我展开一场骑士间的较量。如我有幸得胜,就请您承认——纯美的女神伊德莉拉美貌盖世无双!”
四、
拉帝奥教授向来是不介意与人论辩的,不论是通过何种方式。虽然在他看来,超脱语言层面的交流大多数时候并不能带来思想上的改变,只能达成表面上的和平。
所以起身应战的时候,拉帝奥自己都觉得有几分不可思议。
也许是银枝的神情确实过分平和且虔诚,导致他一时间晃了神,错觉那枪尖将流淌出的不是武器的寒芒,而是一段绮丽的诗篇或乐章。
但是那柄长枪又确实没有浮现软弱或犹豫的迹象。拉帝奥抬起石典格挡迎面而来的攻击,属于学者的回路已经开始本能地飞快转动——银枝说得没错,通过这种形式的“交流”,他的确看到了很多东西。
不过,别说是银枝,就连他维里塔斯·拉帝奥,也没有信心将那些东西完全诉诸于口。
难怪他自称不善言辞,他想传达的事物太过崇高也太过复杂,以至于凡人的语言在它面前显得软弱无力。
向往、恳切、克制、悲悯……很多词语在拉帝奥眼前一闪而过却无法被紧紧抓在手心里,唯一能确定的是,此时此刻的银枝,仿佛某种神秘的化身,让人无法想起哪怕一个程度最轻的“贬义词”,不管是针对他的,还是针对自己的。
他知道有些美丽是锋利的,在张扬地夺取视线的同时往往让观者自惭形秽;有些美丽则过分脆弱,得到赞赏的同时也会收到轻蔑与不屑。但银枝此时展现出的美却无法被准确定义,既无法被摧毁,也不会摧毁见到他的人,被摧毁的只有“丑陋”这一概念本身。
这就是……“纯美”?
确实……确实很像,“真理”又何尝不是这样的东西?
银枝则没有想太多,只是如同往常一般,心怀着荣耀与信念挥出每一击。对于纯美骑士来说,通过决斗了解对手的想法甚至灵魂都算是家常便饭——至少对于他来说是这样,这样的沟通往往比言语更加高效且真诚。
他能感觉到对方并无恶意的直率,还有他毫不掩饰的探究。坦白来讲,这让银枝很高兴,因为这说明他提出的“赐教”并非顺应他发言随口垫出的漂亮话,而是真的想要同他论辩“纯美”的意义。
拉帝奥鲜少主动进攻,大多数时候只是格挡他挥去的长枪,但银枝未曾感到名为“怯战”的情绪,皆因对方不曾后退,凌厉如鹰隼的双眼从未放松过观察。
银枝不久前在网络上查到拉帝奥是一名可敬的教授,素来以教学的犀利闻名,如今看来果然不假——偶尔的几次视线对撞,银枝能感受到来自躯体深处的灵魂的震动,那是一种被全然看穿的感觉。
然而喜悦却因此漫上了他的脸颊。他并不畏惧被看穿,因为他坚信自己的灵魂深处并无污秽之物,正如同镜之试炼中的魔鬼低语从未让他心生踌躇。所以,他只从拉帝奥身上看到了一种与自己相同的热切,正像自己渴望理解他一般。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交手中感受过了,这种真诚的、毫无保留与试探的来往。仿佛不断摩擦与碰撞的并非武器,而是两人不加掩饰的纯粹魂灵。
恍惚间,眼前出现了一道柔和却不刺眼的光芒。银枝有一瞬的失神,手上的动作一滞,便被拉帝奥掷出的粉笔精准地命中眉心。
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
“胜负已分,我记得你叫银枝?”拉帝奥掸了掸手上的灰,目光炯炯,却也神色温和地看向银枝,“看来我不得不承认,你我确实有相似之处。”
“我……非常感谢,真的非常感谢,你的真诚与洞见已令我心悦诚服。”银枝单手覆在胸前,眼里含着的激动情绪与其说是战斗的余韵,不如说是寻得同类的喜悦,“请原谅我的冒犯……我可以称呼你为维里塔斯吗?”
他不自觉地换掉了敬称,那是一种令他独行许久的灵魂感到暖意的亲近感。
“当然。”拉帝奥欣然同意,“你并非我的学生,自然不必以姓氏相称。”
这相当于正面肯定了银枝与自己平等交流的地位,除开天才俱乐部的那些人,这可能是他第一次承认谁与他是“平等”的。
但是又有所不同。如果说拉帝奥从那些天才身上寻到了思维的同调,那么从银枝身上,他感受到的是灵魂的共振。
这又何尝不是他第一次在星海间遇见相似的存在。
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打破此时的静谧,只是对视着,嘴角边都带着浅浅的笑。
办公室的门忽然打开一条小缝。
“那个,拉帝奥教授……呃……您打完了对吗?”一双眼睛自门缝处小心翼翼地向内窥视,“我可以进来了吗?”
从声音不难判断来的人是谁。拉帝奥朝着门口撇了撇脑袋:“喏,你要等的人来了。”
这话是对银枝说的,随后他便扬声朝门外道:“进来。”
门外的学生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门,这才看清了此刻办公室内的全貌——
不知为何心情似乎很不错的拉帝奥教授,之前见过的笑吟吟的纯美骑士原因不明地又出现了,还有可称得上狼藉的四周……
他僵在了原地。
天地良心,这是发生了什么。
五、
如果说结识了彼此对两人的生活有什么影响,那么只能说有,但不多。
毕竟就算本质像得不得了,两人在做的事情在形式上到底是迥异的,可以说是谁都影响不了谁。
按照银枝本来的计划,他此次降落还要再呆上几天。但是直到他离开,两人的交流除了短信通讯和晨练路上的偶遇外,其实并没有多少。
如果说一般人结识的层次是由表及里循序渐进的“求同”过程,那么这两个人就是恰恰相反地直接进入了由内而外的“存异”阶段。
拉帝奥和银枝都相当忙碌,短信也只能抽空发,所述内容也不过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譬如银枝今天晚上又打算只吃硬面包配牛奶啦,拉帝奥下午想到新论题的时候又被学生问的蠢问题打断思路啦……凡此种种。如果说银枝的短信里洋溢着的是鲜活的生命力,拉帝奥的文字中流露出的则是不经意的嘲弄,或许还有一点冷幽默。
明明是内核如此相似的存在,外在的表现竟能如此迥异啊。
两人都为此默默地惊叹过,不过一个带着惊喜,一个带着自嘲。
伊德莉拉在上,世间竟有如此奇妙的缘分。银枝习惯性地在心里感叹,赞美什么东西在某种意义上已经成为了他的本能。他见过不少怀抱赤子之心的人,每一个都值得欣赏,“美”的种子一视同仁地在他们身上生根发芽。
然而他从未见过拉帝奥这般的秉性,表面看起来是锐利的冰冷的尖刺,胸腔里跳动的心脏却无比热烈,完全足够踏入司美之神的崇高殿堂。
不过他尊重不同的理念。既然拉帝奥自述献身真理,他自然不会强行逼迫,只作为友人互相交流思想、情感与日常,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不知道另一边的拉帝奥想着真该让银枝来教两节课试试——真抱歉,他拉帝奥只是一介庸人,没有用不完的精力与热情去应付教室里的那群蠢货。
他还真的有点羡慕银枝这稳定得过分的情绪。
拉帝奥从前有两大爱好,阅读和沐浴,鉴于这两者的根本目的都是为了放松心情,他现在觉得自己的爱好里可以添加一项——跟银枝聊天。
银枝的输出与反馈永远是正面的,但也没有过于热络到让人不舒服,是仅仅看着就能让人身心愉悦的口吻。
偶尔心情好的时候,这么说话对他来说倒也不是不可能,但是一天到头无时无刻都保持着这么温吞的态度……拉帝奥打心眼里感到佩服。
两人聊得还算投机,银枝将要离开的时候还特意前来道了别——当然还是在学校,他并不知道拉帝奥的住宅在什么地方。
“维里塔斯,我即将离开这颗星球,去往其他地方宣扬纯美之名。”银枝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朵玫瑰轻轻放在拉帝奥的桌上,“与你相处的时光非常愉快,我会珍惜这段回忆。”
“你这是准备失联了?”拉帝奥莫名其妙。
“为什么这么说?当然不会!”银枝眨了眨眼,突然明白过来,“啊,请不必担心。我只是觉得,与挚友告别时,还是应该当面提起更为郑重。”
自己居然已经被当作挚友了。拉帝奥说不出他是开心还是哭笑不得,只捡起了那朵玫瑰插进桌上的笔筒:“原来如此。那么,一路顺风。”
“多谢。”银枝微微一笑,碧绿的眸子好像闪着光,“如果有缘,我们终将于宇宙的某处再会。”
六、
但是银枝没说,他们的再会会有这么早……以及这么凑巧。
银枝确实没有失联,甚至他发消息的频率还高了一点。毕竟是在星海间穿梭的骑士,几乎隔一段时间便能发来新的见闻,混在微末的日常中,仿佛银枝将聊天窗口当成了一个临时的游记草稿本。
偶尔穿插在这些消息中的,是银枝不知算欣喜还是落寞的慨叹——
“我仿佛在伊德莉拉的足迹末尾瞥见了祂的背影。”
这些慨叹的出现往往在长达半月甚至一个月的消息真空期后,拉帝奥本以为这是纯美骑士消失一段日子后重新出场必须念出的神秘台词,不过他直觉事实大约并非如此。本着严谨的求证精神询问银枝过后,他得到的回答是“于战斗至失神的时候浮现的景象”。
拉帝奥瞬间想起了银枝与自己决斗的末尾那个不合时宜的走神,自觉想明白了,也不再多问——他此时又多接了几个课题,忙得很,闲聊的时间慢慢少了。
直到几年后,拉帝奥接到消息,几个武装考古学派的成员在某颗星球上失去了联系。
本来这种事情是不会报告给他的,但谁让那几个人是给拉帝奥名下的课题去采集珍稀样品的呢。
他们回不来,下次再申请人手去采集只会更加困难,课题大概就要一直被搁置。拉帝奥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忽地想起银枝好像前不久刚说过自己去了那片星系。
请人帮忙的想法还未冒头就被拉帝奥一手按灭。他决定还是自己去那个星球上跑一趟,至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拉帝奥没有带别人,独自赶到了那几个人失去联系的坐标点。如果真有什么危险,带上其他人只是拖累罢了。
危险没看到,倒是看到了大战后的一片残骸。
纯黑的夜幕下,星际异兽灰白的破碎尸身横七竖八地倒伏在他的视野中,粘稠的黑色血液在地上洇出一道道石油般的痕迹,看着直教人恶心。
灰色盲熊虫——形似大型蛆虫的灰毛野兽,没有视觉,口器会分泌腐蚀性的毒液,再加上尖锐的指爪,确实是比较麻烦的掠食者,况且数量还这么多……看来这里经历过一场恶战。
不过他目前似乎还没有见到属于人类的遗体,不知算不算一个好消息,毕竟他也没有看到像是考古队成员留下的标记一类的东西。
拉帝奥四下里观察了一番,没怎么费力就发现前方一片并无什么特殊的平地散落着比其他地方更多的盲熊虫遗骸,他毫不犹豫地抬脚往那个方向走去。
不少黏连着半干黑血的灰黑色碎块避无可避地从他脚边擦过,尽管穿了防护服,拉帝奥还是忍不住嫌弃。
将视线从脚边的狼藉收回,拉帝奥望向更远的地方试图搜索人形生物的踪迹,忽地在一片灰白的色调中捕捉到了一抹显眼的红。
他下意识地朝着那天地间唯一的亮色看去。
即使相隔的距离有些远,他还是认出了插进地里的那柄长枪,还有脱力地倚靠着长枪的那个人,与他发色同等艳丽的液体在他身下晕出一片玫瑰花海。
“银枝……!”拉帝奥一时间也没有料到这个景象,双腿比他的脑子动得还快,径直朝银枝的方向去了。
不知是听到了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还是脚步声,银枝的脑袋动了动,原本只虚握着长枪的手用力将自己的身体撑起,正好将拉帝奥停在自己面前的景象收进眼底。
“啊,维里塔斯……”银枝本想抬手打个招呼,发现空着的手实在使不上劲,只能对着拉帝奥笑了笑权当问好,“伊德莉拉保佑我们的重逢,很抱歉,让你看到我这般狼狈的样子……”
他说话时已经失了中气,语调比拉帝奥印象里的要低沉虚浮不少,尤其是说到句末的时候已经快要没了声音。
说完一句话,银枝低头喘了两口气。
“你的飞船在哪?”拉帝奥打断缓了两口气之后似乎还想说点什么的银枝。先不管那些生死暂且不明的考古队成员,眼前就有一个急需救助的活人,权衡之后,拉帝奥教授选择了一种可能不会双赢但肯定不会双输的解法。
银枝似乎明白拉帝奥的意思。他轻到不能再轻地摇了摇头,虽然幅度极小,却也足够表明他的态度:“感谢你的好意,维里塔斯……不过,无需担心我……受过女神祝福的长枪定然不会在此处——”“这种时候能不能丢掉那种无用的修辞?”拉帝奥听他气若游丝的回应感觉自己都要被气笑了,忍不住摆出了上课时那种不容辩驳的姿态,“我问,你点头或摇头。”
银枝默默地把头一低,大约算是一个点头。
“博识学会有一群考古队员在此处失联,你帮他们打退了兽潮袭击并且协助他们逃走?”
点头。
“他们还没死,只是因为某些原因无法发射求救信号?”
银枝有一会没动静,然后才点头。
看来银枝对求救信号的事情并不知情,不过至少知道了那群人大概率还活着——至少从兽潮中逃开的时候还没死。
“他们往你身后的方向逃了?”
点头。
“……你确定不需要我的帮助,并且确认周围没有危险?”
点头。
拉帝奥一时间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算是明白了,银枝这个人蠢倒是不蠢,就是实在太犟,也不知道到底是在跟谁过不去。
既然对方坚持,本来就不是为他而来的拉帝奥自然是没有跟他耗着的理由。在银枝面前停顿了几秒,他还是越过了他,朝他身后的方向走去。
银枝在原地不知是不是宽慰地叹了一口气,嘴角露出舒心的微笑,继续靠在长枪上恢复体力。
这里当然是很冷的,冷得他久经淬炼的身体也快要忍不住发抖——啊,也有可能是自己失血过多的缘故。
但是一想到刚刚那一群无助的生灵很快就能得到帮助,顺利回到安全的博识学会,他心里就能感受到一阵熨帖。
感谢维里塔斯的出现,否则他可能确实有点力不从心,无法再转头去照顾那些暂时逃离了危险的人,将他们最终护送到安全的地方……
也非常感谢维里塔斯,愿意理解他的行为……
他的目光低垂,看见身下由自己体内淌出的鲜血,本来该是一片红色的视野却浮上了几点浅淡的白,像是飘落的雪花,虽然不染一丝尘埃,却也不显突兀刺眼。
他清楚这是什么,于是热切地抬起头,看到脚下的血泊仿佛朝远处无限延伸化作无边际的红毯,而祂洁白的印迹也在视野中向远方蔓延,直到地平线处出现一个隐约的白影……那是……
在看清那个影子的轮廓前,银枝失去了意识。
七、
模模糊糊地恢复了一点感知的时候,银枝能感觉到自己整个人是悬空的,似乎是在被谁抱着走。
腹部已经不再有失血的凉意,指尖的温度也回复了一点,至少现在能使得上力气。他下意识动了动手指想握住刚刚还在手边的长枪,却是抓了个空,反倒引起了正抱着他那人的注意。
“醒了?”拉帝奥用相当标准的抱行式搬运法稳稳托着银枝,声音听着带了点刺,“看来伤得确实不重。”
“怎……”“闭嘴听我说。”银枝的疑问还未出口就被拉帝奥黑着脸打断,“那支考古队已经回到博识学会。防护服被腐蚀导致他们出现了轻微的中毒症状从而陷入昏迷无法求救,现在有人在照顾他们。”
银枝刚刚睁开一点的眼睛又闭上,睫毛颤颤的像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
他微笑着轻轻点头,神情仿佛在说“那就好”。
然后他启唇似是想说什么,拉帝奥立刻打断道:“闭嘴。”
银枝诧异地睁眼,隔着防护头套看清了拉帝奥的一张冷脸。
维里塔斯这是在关心我吗?真是非常感谢,你的高洁品德在这无尽的黑灰荒野中如一捧温暖的火苗……
拉帝奥看银枝茫然了几秒就开始诡异地柔和下来的眉眼,即便不用想也能大概猜到他脑子里现在正转着什么东西。
最终他还是忍不住开口:“你就当我是在自找麻烦。”
银枝无声地笑了笑,那精致的脸颊即使沾上了不少红黑间杂的血也不显凶相,反倒像是将要凋零的花。
拉帝奥看着他的神情更加头痛,轻轻嘀咕了一句“愚不可及”便没再说话,沉默一直持续到他将人送进希世难得号放下。
银枝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不过从希世难得号内部能看出拉帝奥已经至少来过了一次——他的长枪已经被靠在了一边,身下铺的是干净的毯子。还有医疗箱也被翻了出来,拉帝奥关上舱门脱了防护服,正在游刃有余地翻找药品和器材。
其实银枝此时感觉自己的体力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感谢伊德莉拉的保佑,也多亏他的身躯与意志都久经锤炼。即使重伤到休克,他基本也能在过了一段时间后自己醒来,回到希世难得上自行处理伤口,只是昏厥的时间长短不同罢了。
比如这次,他受的伤其实并不重,只是流的血多了一点,看起来可能不太雅观。实际上他身上只有一点割伤,顶多还有一条腿骨折,为了追随纯美的脚步,这样的小伤实在是不值一提。
银枝尝试着起身,被拉帝奥一条热毛巾丢到脸上:“躺好,伤员该怎么做还要我教你吗?”
“维里塔斯,我非常感谢你的好意。你的助人之心无论在何时都像宇宙中的恒星一般炽热且耀眼,但你其实并不需要为我……”
银枝丝毫不听劝。拉帝奥眉心止不住地跳,好不容易才忍住没往他头上来一下助他物理麻醉:“你腰腹用力一下试试?我保证你的肠子会立刻从创口崩出来。”
银枝这才老实了。
拉帝奥一路上就憋着一股气,说这是属于老师的职业病也好,一直忍着也就忍着了,毕竟银枝是个伤员,但一旦开了口,他就收不住嘴。
“一个小建议,下次再有类似的情况可以再不要命一点,说不定能直接见到伊德莉拉。”
“啊,维里塔斯,你的双眼还是这般睿智。”银枝全然没有感觉到他语气中的嘲讽,甚至相当开心地回道,“这确实是我践行纯美的一种方式,我很高兴你能理解我的行为……”
拉帝奥干脆被气笑了:“哪天把命丢了,我看你怎么践行纯美。”
“那正是我身为纯美骑士的职责完成的一天,我的挚友。”银枝躺在地上,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般冲着拉帝奥微笑,“而在此之前,我的职责便是用手中的长枪证明我的忠诚与决心,于一次次血色的试炼中窥得祂的足迹或只言片语,如同今日这般……这便是我的朝圣之路。”
拉帝奥拿着麻药的手顿住:“所以你今天也……”
“也看到了。”银枝神色怅然地接话,将一只血渍斑驳的手放至胸前,“祂的脚步延伸至宇宙深处,那一抹洁白……充满悲伤,我却无力追赶更无力触碰……”
拉帝奥沉默下来。所以之前银枝发的那些关于“背影”的不知所云的消息,并不是什么中二的台词,而是他泡在血泊中看到的真实的幻影?
那当然是幻影,伊德莉拉已殒在宇宙中算是个不言自明的共识,不愿意接受的大概只有纯美骑士团的成员……比如自己眼前的这一位。
他该轻蔑的,却什么都说不出口。银枝不比那些得到了博识尊瞥视的天才,却仍为伊德莉拉献上了他的一切,从“庸人”的角度看,他甚至愚蠢得有些悲壮。
“伊德莉拉已经死了。”拉帝奥最后堪称冷酷地开口,无情地为眼前之人虔诚的信仰降下判决,“你看到的不是祂。”
他想银枝或许会难以置信,会受很大的打击,甚至可能会为他轻蔑纯美的行为发怒,差不多已经做好了防止银枝暴起的准备。是不是站在友人的立场另说,他确实不愿意看到银枝沉沦在幻觉中不肯回头,甚至把自己的生命置于危险之中。
但是银枝只是早有预料般轻轻笑了笑:“或许是这样吧。”
他不用再说太多,拉帝奥已经明白了。顿悟带来了丝丝缕缕的悚然。
无关那场景是否真实,游离于生死之间这件事本身都是银枝自己的选择,他是真的认为这么做能更加靠近“纯美”的真谛。
……哈,之前博识学会是不是有人说过纯美骑士是优雅却难以沟通的死脑筋来着?认识银枝的时候,他本来是认同这话的,现在看来,他还是将程度定得太浅。
“真是……”拉帝奥唇间下意识地吐出了他想到的更恰当的措辞,“……高洁的疯子。”
“我将那视为对我的赞美,维里塔斯。”银枝并无不悦,反而很高兴拉帝奥能理解自己一般望向他。看到拉帝奥手里又拿起了麻药,银枝语调颇为昂扬:“我并不需要麻醉,针线缝合伤口的痛感其实并非无法忍受,我想那或许也是通往纯美命途的道路之一……”
“给我保持安静。”拉帝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他不容拒绝地将麻药推入银枝的血管:“我说过了,你就当我是在自找麻烦。”
八、
自那以后,他们又是数月未见。
银枝从麻醉效果中完全醒来之后,拉帝奥已经不见了踪影——尽管他隐约觉得自己意识尚模糊的时候还有人在身边。
他自然不会知道,拉帝奥当时的思绪有多复杂,以至于一时间不打算跟他再交流,而选择了先行离开整理思路。
拉帝奥一向认为搁置是最不利于解决问题的策略,但是银枝思维上的“愚钝”之处,就连他也一时间找不到方法来医治——不,应该说,银枝并无“愚钝”之处,因而是真正的无药可救。
就像第二次见到银枝时从他身上感觉到的那样,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如果说银枝是被伊德莉拉的幻影蒙骗,那么拉帝奥可以解释到他明白为止;如果说银枝只是单纯的自欺欺人,拉帝奥也有自信将他骂醒;可是银枝不是这样。
他什么都明白,却依旧义无反顾地踏上了那个已然没有终点的命途,用自己的淋漓鲜血诠释一出充斥着自毁倾向的属于“美”的剧目。
明知自己不可能见到伊德莉拉,这样做有意义吗?
拉帝奥没问出口,因为他心里其实早已有答案。
银枝发消息的频率并未见少,甚至依旧无事人一般偶尔提起自己看到的伊德莉拉的幻影。拉帝奥现在已经知道,这些消息前莫名其妙的空窗,是银枝在养伤。
“你好像真的不怕我再骂你一顿。”
某次拉帝奥从课题组回家的路上正好看到银枝用平常的口吻再次谈起伊德莉拉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回。
“为什么要呢?那种责备恰恰是关心的体现,如果能收到,我会怀着感激聆听的。”银枝回,“况且,如果是你的话,定能理解我的行为,维里塔斯。”
“你就这么有自信?”
“我的挚友,你认为你的理想——将真理的光辉洒遍宇宙的宏愿,何时能实现呢?”
银枝答非所问,拉帝奥却是看懂了。他自嘲地笑笑,打出自己的回复。
“遥遥无期。”
银枝的回复来得很快。
“然而你也未曾停下脚步。在这一点上,我也是一样的,维里塔斯。”
你看,银枝其实相当聪明,他什么都懂。他甚至明白拉帝奥正在为他担忧,但是他依然走在那条路上,怀揣着对并非同路的同行之人纯粹的信任,不曾回头。
拉帝奥甚至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感到荣幸。
这个话题的讨论到此为止。因为银枝接下来就说:“今年的太空竞逐要开始了,不知我能否邀请你前来观赛?”
之前闲聊的时候,拉帝奥已经得知了银枝每年都会参赛。银枝之前还向他讨教过发动机的改装心得,也提过有空便邀他前去观赛,但是此时说起这件事,却显得有些突兀。
拉帝奥本来是没有空的,毕竟他名下有不少项目正在进行。拒绝的话语已经打在了对话框里,却莫名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从拉帝奥心中升腾而起——他不能拒绝。
一旦拒绝,有些东西好像便会无法挽回。
于是他转而回复道:“好,我会去的。”
九、
因此他们的下一次相见,便是在太空竞逐赛场。
拉帝奥是提前交代好了工作来的。他到达的时候比赛还没开始,但是视野里也没有银枝的身影,倒是希世难得号那显眼的华丽装饰吸引了不少目光。
他其实不太喜欢人太多的场合,毕竟人越多的地方,蠢材也就会相应的越多,竞技类比赛的现场尤甚——哦,倒不是他对这类赛事有什么偏见。但是不得不说,这类场合最不缺的就是指点江山的人、人云亦云的人、肆意嘲讽的人,如此种种聒噪的声音。
拉帝奥给银枝发了条消息说自己到了之后便像他惯常的那样戴上了石膏头套,不去听耳边的嘈杂,抬头看向展示赛况的大屏幕。
赛场的气氛在选手出发的那一刻迎来了一阵爆发式的呐喊。拉帝奥皱眉,没有管周围的人群,目光始终追着希世难得号。那金红色的华丽飞船在赛道间如一尾轻快的游鱼,又迅捷如离弦的利剑,几乎只是看着那驰骋的影子,拉帝奥就能想象出银枝认真却又随性自在的明媚神情。
这个时候,他仿佛突然格外鲜活,像一个为自己活着的人。
银枝最后的名次是第七,并不是他最好的成绩,但冲线的时候也得到了满场的欢呼。他的心情飞扬起来,降下速度驶向停泊区,抹了抹脸上并没有多少的薄汗,哼起了歌,还是曾与他同行过的纯美骑士教给他的。
他并不通晓音律,也对流行不甚了解,只是觉得这首歌往往最能表达自己的情绪。
停好飞船,他终于有空给拉帝奥回信:
“非常感谢你的到场,维里塔斯,你在哪里?”
拉帝奥的回复很简洁:
“开门。”
拉帝奥站在不远处看着舱门打开,银枝脚步轻快地从舷梯上跑下来,蓬松的红发在他身后散开,一跳一跳如同一团活火,终有一天会闪烁着将自己燃尽。
不知有没有一种特殊的容器可以关住火焰,使它无法逃脱也不会熄灭?
脑海中突然没来由地跳出了这个想法,拉帝奥自己都是一愣。然后他意识到,这是大概就是他对银枝这名病患开具的“药方”。
如果要让银枝放弃那种近乎自杀的作风,这或许真的是唯一的方法。
“很高兴能再见到你,维里塔斯!”近在耳边的声音唤回了拉帝奥的注意。银枝似乎没有在意他的走神,热情地向他展示着外观上看去与之前并无不同的希世难得号,“我一直希望你能亲眼看看我依照你的建议改装的发动机。可惜我此刻不能拆开希世难得的外壳,无法将你智慧光芒的结晶直接地展示在你面前……”
“……外壳不加改动导致的内部零件排布过密,最后会引发散热不畅。”拉帝奥瞥了船体一眼,若无其事地评价,“虽然不算很大的误差,但是冲刺的时候引擎爆炸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实在抱歉,我的挚友。”银枝一副虚心接受的样子,“新的外壳雕刻十分花费精力,我并没有在大赛前将其完成的把握。”
“是吗,倒是没考虑到这个方面。”拉帝奥思维一下子就切换到了学术上。他捏着下巴沉思片刻,很快就有了思路:“不做外壳改装的话,我也能给你几个方案,不过这样的提升空间就有限,夺冠不一定有保证。”
“啊,维里塔斯,我参加这份赛事只是为了与同样热爱驰骋在太空中的各位一起享受这份畅游的感动,名次如何并不是我所在意的,但还是感谢你的付出……”银枝在一边用他惯有的口吻絮叨着,拉帝奥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一时间没有听他讲话,直到他听到银枝又一次叫他的名字。
“怎么了?”他抬头看向银枝。
“我想,要体验发动机的性能,最好的方法还是亲自乘着它兜游一圈。”银枝不厌其烦地重复了一遍,“可能我的请求有些突兀,不知我是否有这等荣幸邀你同游——当然,赌上纯美骑士之名,我不会让引擎爆炸的。”
“哦,当然。”拉帝奥也认为实验是收集数据的最佳方法,因此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甚至还为银枝的俏皮话勾了勾嘴角。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迟钝得没意识到银枝邀他同游不止是为了测评发动机这一点——听到他的肯定回答之后,银枝的神情微变,看上去更加放松,是一种在事态朝自己希望的方向发展时才会露出的宽慰神情。
看来是准备了什么“惊喜”要在船上揭晓?
拉帝奥没有再更深入地猜测,既然银枝打算稍后再说,那便随他的心意吧。
希世难得号的舱门关闭,光彩熠熠的飞船载着两人驶入繁星密布的太空。
十、
一边驾驶着飞船,银枝难得有些走神。
他偷偷开启了自动驾驶,这才敢分出注意力瞥一眼拉帝奥。在专业领域格外认真的学者已经掏出了他随身携带的石典开始写写画画,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视线。
此时的片刻静谧实在过于美好。心脏漫上一种奇异的满足感,酥软地麻痹了他的唇舌,让他本来要说出口的话变得沉重万分。
银枝转而看向窗外浩瀚的宇宙。无数的光点或明或暗交汇成灿烂的银河——那是他注定奔赴的地方。
对他来说再熟悉不过的景象好像在某个方面坚定了银枝的决心。他终于大大方方地转头唤道:“维里塔斯,请看看窗外。”
拉帝奥闻言抬头,目光审视性地在星海中游曳一圈,随后伸手指道:“那是狄金森星云,目前还没有被开发,但能确定其中有智慧生命。”
银枝心里一惊,不知这究竟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但他同时又有点庆幸拉帝奥主动选择了这个话题,于是很快露出微笑:“啊,维里塔斯,这是多么美妙的巧合!你指出的那片星云,恰好是我为自己选择的下一个目的地……”
“哦,是吗。你可真会挑地方。”拉帝奥不咸不淡地回。
未经开发的星系,意味着不可知、不可控、不可预测。没有人知道银枝会在那里遇到什么,当然银枝本人也一样。
“是的,我有一种奇妙的预感——在那片神秘的星域中,我将有幸窥得伊德莉拉的剪影。”银枝没有管拉帝奥话语中的讽刺意味,一本正经地回答。
这并不是漂亮话,银枝确实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引力,仿佛是伊德莉拉在那片星云中呼唤。
所以这次的旅途对他来说无比重要。
正因是如此重要的朝圣之路,他才要在出发之前如此郑重地告别,否则……咦?
“所以你特意把我叫来,是为了告别?”拉帝奥将手中石典一把合上,眉间缠上一丝疑惑,目光仍冷静而探究,“为什么?”
银枝因为这简短的三个字怔愣了一瞬。
他早已习惯独行,早已忘却了“孤独”这个词。他于星海间与形形色色的人相识相知,当然也与他们悉数分别。有些分别给足了他告别的时间,有些则没有,他或许会觉得惋惜,但从未感到过遗憾,绝大多数时候还是顺其自然。
是啊,为什么自己要特意将拉帝奥邀请来告别呢?
“抱歉,我不知道。”银枝茫然地摇了摇头,诚实地回答,“我只是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然后顺从了我的内心。”
“……罢了,换个问题。”拉帝奥叹了一口气,“你只邀请了我,是吗?”
银枝自然地点了点头:“是的,维里塔斯,我并未将我的行程告知太多人。追随伊德莉拉的步伐是我自己应该面对的试炼,那么我也应该自己挺身面对这一切……”
“所以,我是特别的?”拉帝奥抱起手臂,歪着头似笑非笑地打断他。
他的意思当然是指银枝只单独向他告别这件事。谁知银枝不假思索地反驳:“维里塔斯,宇宙间的每一个生灵都是特别的。”
“不是对你的美学而言。”拉帝奥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好险没有像对待自己的学生那样批评一通,“是对你个人而言,连这点区别都搞不明白吗?”
对自己而言?银枝听到这句话的指向对象又是一愣。自他将生命奉献在女神座下的那一刻起,所谓“欲望”,或者说所谓“自我”都应该在纯美的光辉下隐没才是。他不该有私心,也不会有私心……但是,这么一来的话,这一切要怎么解释呢?
银枝蹙起眉头思考了一会,然后恍然大悟。
“你是对的,维里塔斯。”他的思绪一下子打开,顿悟带来的喜悦让他的红发和双眼都似乎闪着光彩,“对我来说,你无疑是特别的。你的热忱,你的思考,你的光芒,都是我从未见过的‘美’。你并非纯美的信徒,灵魂中却有纯美在闪耀——这一切都深深地吸引着我……”
“停。”拉帝奥摆手停下了银枝即将开始的长篇大论,“多余的言语只会带来无意义的重复,我已经明白你想表达的意思了。”
也亏他现在还能保持镇定,既没有惊喜也没有慌乱更没有恼羞成怒——银枝刚刚说的这些话,从某些角度来看,也未免太像求爱。
但正因为面前这个人是银枝,拉帝奥的理智甚至不用思考就能得出“他没有这个意思”的结论。这个人实在纯粹到接近神性,拉帝奥以前甚至没有想过他会对什么人有所偏爱。
不过现在看来……好吧,确实有,而且他偏爱的对象不出意料就是自己。
高兴吗?自然是有一点的,谁不喜欢成为某个人的“特殊”;但要说失望吗?好像也有一点,毕竟“爱”在银枝口中并非什么特别沉重的字眼,拉帝奥有理由怀疑银枝对他的长棍面包也是同等的爱。
想到这里,拉帝奥忽然惊觉不对——他为什么会对此感到失望?
他转头看向银枝,后者看上去一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亲爱的维里塔斯,感谢你的理解。”
他抬头看向舷窗外浩瀚无边的宇宙,星光倒映在他的眼中:“如果有缘的话,我们终会于星海间重逢。”
“这是你们纯美骑士告别的固定句式吗?”拉帝奥一针见血地吐槽。
十一、
“确实是我有失考虑了。”银枝认错认得非常干脆,“请原谅,这是我第一次与他人二度道别,如果还有下次的话,我会仔细斟酌我的话语。”
“‘如果还有下次’吗……”拉帝奥没有再吐槽银枝还没离开就想着下一次告别的行为,叹了一口气,他转移话题,“你大概还不知道,狄金森星云已经被公司列入了开发项目,如果后续博识学会的人能在那里找到真正的智慧生命,接下来赶去那里的大概就会是公司高管了。”
“啊,也就是说,如果伊德莉拉真的存在于那片星云,祂的复归必然能被更多的人看到……是这样吧?”银枝漂亮的绿眼睛闪闪发光,主打的就是一个油盐不进。
“动动脑子!”拉帝奥忍无可忍,拿石典往银枝头上一拍,“在公司之前探索他们的未开发项目,你就不怕被公司盯上?”
银枝吃痛地低了一下头,抬眼时神情疑惑,却答得坦然:“为什么要害怕?我的所言所行从未背离我的信念。”
“你……”拉帝奥一时间哑口无言到骂都骂不出来。他顺了两口气好歹平复了一下心情,才道:“公司是挖掘‘价值’的存在。如果你的存在对他们来说有用,我建议你还是避着他们走更好一点。”
“原来是这样……”虽然说着“原来如此”,银枝的神色依然满是迷茫,“请原谅,我不是很能理解这两者之间的逻辑性……不如说,帮助他人正是我恪守的信条之一,我相信你也明白这一点……”
“你真觉得公司是什么好东西?”拉帝奥语调带刺地反问,“帮他们?这可比代写论文还没脑子——他们求助过吗?他们只是在利用而已。”
“维里塔斯……你是在关心我吗?非常感谢,但是……”银枝表情又空白了一会,然后也不知听进去了多少,明知故问一般用着略微有些落寞的语气,“你认为……我不该踏上这段旅途吗?”
“当然不该去,谁知道公司那帮家伙发现你之后会做出来什么事情,‘利用’已经是程度最轻的一个词了。”拉帝奥毫不犹豫也毫不客气地回答。
银枝露出了遗憾又有些悲伤的神情,拉帝奥几乎是立刻就知道自己将要听到怎样的回答。
果然银枝委婉却坚决地回应:“我非常感谢你的关心与挽留,维里塔斯。但是我身负纯美骑士的职责,既然感受到了伊德莉拉的呼唤,便没有理由不赶赴远方,无论面前有多少的试炼与难关……”
拉帝奥却是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我什么时候挽留你了?”
银枝诧异地停了下来。他看到拉帝奥的神情严肃,眼底却藏着一丝赞许的温和——拉帝奥的学生应该相当熟悉的表情。
“我只是表达了我的观点。”拉帝奥从石典里变魔术般抽出一张便条唰唰地写了起来,一边说,“选择权当然在你手上,我可没有给别人当保姆的爱好。”
银枝惊喜地睁大了眼,但他还没来得及回应,拉帝奥的那张便条就已经塞到了他的手里,他低头看。
相当凌厉又不失弧度的字迹,留下了一段简单的短句——“存在即被感知”。
“这是……”银枝略微有些费解地蹙起眉头,“请原谅我,维里塔斯,凭我浅薄的学识并不足以窥见这句箴言中包含的精妙准确的真理……”
“很简单。”虽这么说着,拉帝奥却是停顿了一会才开口。他转向银枝,口吻看似随意:“物质世界的存在,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它们能被感知。无法被感知的物便是不存在的。”
银枝的神情依然有些迷茫,拉帝奥轻笑了一声:“虽然逻辑上并不严密,但你不妨这么想——你能感知到伊德莉拉,因此祂存在。”
银枝手中摊着那张纸条,还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却有两行清泪比思绪更快地从他眼角流下,如露水从花瓣上滑落。
“就当是送你的饯别礼物。”拉帝奥装作没有看到银枝短暂的失态,用轻描淡写得有些刻意的语调说。
可是这份礼物太过沉重了。
这何止是一张手写的便笺,祝福、宽慰、希望、信任……银枝感受到了太多,一时间反而说不出话。毫无缘由地,他脑中突然闪现了曾经属于他好友的脸庞:
“伊德莉拉已经死了。”
从恶兆口中吐出的诅咒般的言语跟随着周遭的流言蜚语一起缭绕在他耳畔如跗骨之蛆。他挥舞长枪斩碎乱象,那轻飘如无根柳絮般的低语却未曾断绝。
难道我终此一生也无法追寻到祂的踪影?
——这或许是他唯一的惶然。
谁能想到一张比柳絮更轻薄的纸片,其上的笔锋如长枪一般锐利,将那些浮萍般的杂音一刀两断。银枝首先感觉到的是耳边格外鲜明的平和宁静,然后才意识到自己正在流泪。
“谢谢你,谢谢你,维里塔斯,真的非常感谢……”他不知略显贫瘠单薄的语言该如何表现此等程度的欣喜,只是重复着一遍一遍笨拙的道谢。
“……喜欢就好。”眼前之人即使身着甲胄也略显单薄的双肩微微颤抖着,那一瞬间拉帝奥莫名产生了拥抱他的冲动。但犹豫片刻之后,他最终还是没有付诸行动,只说:“我等你的消息。”
银枝露出一个微笑,轻轻点头。
十二、
银枝的消息慢慢变少了。
拉帝奥知道银枝或许是真的到了什么人迹罕至的地方,险象环生到没有发短信的空闲——因为在消息总量减少的同时,他瞥到伊德莉拉足迹的频率却在增加。
银枝欣喜地对拉帝奥说他现在能确定伊德莉拉真的存在,并且自己正在离祂越来越近,搞得拉帝奥都有点不太自信起来。他留下那纸条的本意只是给银枝一点念想,但如今看来,他别真的用意识造出一个伊德莉拉来才好。
好吧,至少没有跟公司的人碰上,他只能这么宽慰自己。
该说是他多虑了,习惯于穿梭星海的骑士不像学者那般过分谨慎,对未知的环境抱有的是疑虑而非激情——拉帝奥丝毫不怀疑,就算两方狭路相逢,如果银枝决定离开的话,那些武装考古学派的人也肯定追不上他。
就怕他上赶着问人需不需要帮助——不过照他现在这找寻伊德莉拉的势头……和大多数时间的伤势来看,他目前大概不会有这样的闲心。
拉帝奥不知自己是该喜还是该忧——又或者说他的喜悲与银枝无关,甚至与他自己都无关。毕竟不管怀抱着怎样的情绪,他还是要把研究做下去,把课上下去。
他不知道银枝独自一人浸泡在血泊中时是什么心情,只有一种自信——他定然也有着与自己相同的觉悟。
于是生活一切照常。银枝的消息偶尔发来,拉帝奥的消息偶尔传去,只是银枝的发信频率在逐渐减少,拉帝奥的则在逐渐增多,如一曲双声部的重奏即将转向独奏时的过渡桥段。
那天晚上,拉帝奥从浴室出来,擦着还有些湿润的发丝,却忽然收到了银枝的消息,一大堆的那种。
他说,我见到伊德莉拉了。
他说,她的美貌一如我的想象,如同宇宙最深处无人知晓的雪。
他说,那是无法形容的光辉与美丽,见到她的一瞬,所有的伤病与苦痛全都离我而去,只留下充满包容力的温暖与平和,如封存一切美好的永恒琥珀世界。
他说,真遗憾你不在我身边共同见证这一景象,维里塔斯。
他说,谢谢你。
真是奇怪,他明明没有见过银枝几次,却能准确地想象出他此刻终于得偿所愿的生动神情——那人此时一定是苍白的,只有火红的发和翠绿的眼鲜活如盛放的花。
然后花瓣纷飞,乐章敲下最后一个久久回荡的重音,戛然而止。
拉帝奥不知道银枝所说的究竟是不是真实的景象,但是自那以后,银枝确实再也没有发来任何消息,博识学会最后在狄金森星云找到了具有高等智慧的生物,却也未曾发现过银枝可能存在的尸首。
除非主动低头,否则骑士的长枪不会折断,但是面对着自己发誓效忠的女神,骑士又怎么可能不虔诚地谦卑地垂下头……
或许那个如玫瑰一般的人最终也如凋零的花瓣一般被尘土掩埋,又或者他真的已经追随伊德莉拉而去,成为一颗永恒的星辰,但是没人可以肯定——即使是抬头望向星空,拉帝奥也无法判断出究竟会是哪一份光芒属于银枝。
公司的开发效率有目共睹,找到有文明存在的星球后,虽然原住民的态度恶劣,各类基础设施还是飞快地在星球上树起。
博识学会提出要在那里建立学校,公司同意了;拉帝奥主动请愿要去往那个边陲星球开展教学活动,学会也同意了。
拉帝奥踏上那颗星球的土地时没有穿防护服,迎面而来的风沙一时间令人有点睁不开眼睛。他看到星球原住民的建筑,简单、朴素,却也精巧绝伦,与远处一看就来自公司手笔的流水线高楼看来格格不入——可以看出,这是一个具有相当智慧的文明。
越是具有高度文明的隔离种族越是抗拒外界的入侵,从他们对公司的抗拒便可见一斑,拉帝奥已经做好了教学活动在这里重重受挫的觉悟。
然而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原住民虽然抗拒公司文化的到来,却似乎对学校并不反感,甚至相当配合拉帝奥的教学。
自然会有人好奇去询问。原住民的回答也一反往常的耐心——之前这颗星球迎来过一位俊美又亲善的纯美骑士。那人的一言一行都充满高贵的秉性,令人不自觉地信任——他们甚至错觉那是天神降世。
然而这位神秘的骑士却随身带着一张看似平平无奇的纸条。他将它妥帖地收藏在胸口处,只在他们面前拿出过一次。
上面的文字并不属于他们的语言,没人看得懂。问起那名总是微笑着的骑士,他也只是轻轻吐出一个词——
“真理。”
于是人们开始好奇,让这样一位高尚的人物都为之着迷的真理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将这个原委向教学组的各位娓娓道来的人最后补充说,这位骑士,名为“银枝”。
十三、
“要我说,我们该给这位纯美骑士一个荣誉学位。”有人说。
“这样就能赚到一个学位?也太便宜了吧!”另一个人提出反对意见。
“你是没看到那群暴民是怎么对公司那些建筑的!”之前那人振振有词地反驳,“我们工作这么顺利都是多亏了他,不该有点表示吗?”
“但荣誉学位也太……”
“找不到他的人,其他的奖励怎么给?”
“他会不会还在这个星云?公司能找到他吗?”
“肯定会去找的吧?公司看到我们这边推进这么顺利,不动什么心思我是不信的……”
……
耳边絮絮的讨论声即使隔着头套也吵得拉帝奥头疼。他忍无可忍地拿石典一磕桌子:“都闭嘴!”
房里一时间安静得落针可闻。大家先是互相看了看,然后大气不敢出地看向拉帝奥。
“就在你们自我感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别人根本不需要你们这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拉帝奥声音冷得吓人。在座也有拉帝奥曾经的学生,几乎以为他下一秒就要掏出粉笔来在他们脑门上挨个砸一遍。
“那……拉帝奥教授您的意思是?”又一段寂静过后,终于有人大着胆子问。
“……”拉帝奥沉默了片刻,“单纯纪念一下就足够了。”
一干人面面相觑,愣是听不懂拉帝奥教授此言深意。纪念……难道说要设立一个纪念日?或者立个雕像?
“我的生物实验项目意外培育出了一种新的玫瑰品种。”拉帝奥不急不缓、一切如常地道,“‘金簪夫人’的变种,花瓣上的金色条纹变异成了白色。依照眼下的情况,我可以将它命名为‘银枝’。”
众人发出了恍然大悟的声音,讨论了一番之后,认为这个处理办法确实不错,既不显得他们不上心,又不会招致别人的不满。
最后商定的结果是在这个星球上划出一片独属于‘银枝’玫瑰的花圃,公司考虑到可以以此作为噱头大规模售卖种植这花,又是一笔利润收入,也是大手一挥爽快地同意了。
似乎所有人都是皆大欢喜,交口称赞不愧是拉帝奥教授。
而被称赞的那个人只是头戴着石膏像静静站在花圃边,手指轻轻拂过怒放玫瑰的花瓣,那里有一缕白色的浅痕。
他在看到的第一眼就觉得像了,真的很像。
上课的时间快到了,拉帝奥转身离开。
那之后拉帝奥教授的办公桌上就永远有了这种花的一席之地。公司将这玫瑰好好包装了一番,将银枝在那颗星球上的事迹大肆渲染一通,又添油加醋地虚构出了一个女孩、一段美好又无疾而终的情感,造出一个在拉帝奥看来假得一目了然却足够让大众买账的俗套故事,使得这花一经抛售便抢购一空。
当然,公司也尝试过在星海间搜寻银枝的踪迹,都以失败告终,最后也便放弃了。毕竟找人也是需要成本的,而且银枝本人不知道这些以他为原型编造出来的故事对他们反倒更有益。
只有拉帝奥看着自己桌上的玫瑰想着,最后反倒是自己让公司知道了银枝的存在。
你看,事情果然不出他的预料。
大家都说拉帝奥特别钟意这个经他手培育出的玫瑰品种,倒也正常,毕竟他依靠这个赚得盆满钵满——虽然这个观点常常会被反驳,理由是拉帝奥靠其他的专利收入其实赚得更多。
这时候又有人跳出来说拉帝奥变了,因为他开始到处敛财。他们痛心疾首,仿佛与拉帝奥熟识已久地指控,拉帝奥已然背离他的学术初衷,已经被公司同化成为了利欲熏心的资本家。
他的学生对此却抱着不同的看法,因为拉帝奥的教学,无论是方式还是态度跟以前相比并未变化。他们说拉帝奥是一名老师,做好本职工作的同时想要赚钱也是无可非议。
还有许许多多外界的声音,或是报纸头版头条上的尖锐评论,或是网络上零碎的水贴讨论,或是闲人茶余饭后的普通谈资,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而拉帝奥,他始终戴着石膏头,不曾在乎这一切,依旧像他原来那样,伏案书写着定理证明、项目计划、教学方案,又或者是穿梭于大大小小的科研项目之间。
跟他一样不变的是书桌上一抹亮眼的红。玫瑰默默无声,安静地绽放,数十年如一日。
十四、
博识学会的大厅一片庄严的肃穆,厅中站满了几百名身着黑色西服的人,每人的左臂上都别着一朵白花。
最显眼的是大厅正中摆放的一具黑色棺木,棺中铺满了大红的花朵,似乎与葬礼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
不过这是经委员会商议后的结果。毕竟谁人不知拉帝奥教授生前最为钟爱这“银枝”玫瑰,即使是他在书桌前沉入永恒的深眠时,仍有这样一朵玫瑰绽放在他的桌上。
大家都道这是拉帝奥教授为数不多的浪漫细胞,再考虑到银枝玫瑰的花语有“尊敬、虔诚、纯洁、高尚”的意思,便用它代替了本该铺在棺底的百合花。
于是拉帝奥此刻便被玫瑰簇拥,热烈且奔放的红为他苍白的脸颊重新抹上一点血色,仿佛他只是安静地陷入沉睡。
主席台上,一名德高望重的老学士正在致辞。他同样身着黑色的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白花。
“今天,我们怀着极大的悲痛,见证博识学会一颗璀璨恒星的消逝。纵观维里塔斯·拉帝奥教授的一生,他不仅是一名伟大的教授、伟大的学者,更是我们义务教育的伟大先驱。
“拉帝奥教授一生的学术建树无数,在各个不同的方面都作出了巨大贡献,却仍谦卑地自称‘庸人’。他没有走上天才俱乐部的登神长阶,而是转头望向了浩渺宇宙的万千生灵,志在令真理传遍寰宇。我本人也曾有幸做过拉帝奥教授的学生,他犀利又热忱的言语曾无数次提点我走出迷津、寻得自我。在偌大的宇宙中,有多少人也曾与我一样从拉帝奥教授的课堂中获益,相信我不用多说。可以说,在拯救人的思想这方面,他是当之无愧的‘真理医生’。
“然而拉帝奥教授的贡献远不止于此。晚年,他散尽自己从科研项目得到的收入,在银河各处建立义务教育学校,尽最大可能地保证了宇宙中一切公民的受教育权利。在践行博识学会信条的路上,拉帝奥教授无疑是走得最远、最坚定的那一位,他是我们博识学会所有学者的楷模,也是后来者无法超越的光辉丰碑。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拉帝奥教授仍然笔耕不辍,为真理在寰宇间的传播鞠躬尽瘁。他将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了宇宙众生,却没有一刻留给自己。我们怀着最高的敬意,以拉帝奥教授生前最爱的花向他致意——银枝玫瑰的花语虽来自纯美骑士,却也无比契合这位将自己化为薪柴燃烧至最后一刻的伟人:高尚、虔诚、至死不泯。
“我怀着最高的崇敬与最深刻的悲痛向我的恩师告别,愿他的精神在寰宇间永垂不朽!”
最后一句话的回音在大厅内落下,四周已有低低的啜泣声响起。除了博识学会的学者,宇宙各地都有人自发赶来,瞻仰拉帝奥的遗容,同时也送他最后一程,博识学会外浩浩荡荡地排着长队,却无一人吵嚷,大多数人甚至没有进入大厅,只在门口默默放下花,庄重地行完一礼,便转身离开。
这片地方,这个时刻,只为他一个人而静默。
停灵仪式持续了三天,三天后,棺盖合上,拉帝奥就像任何一个普通人那样,走完了自己的一生。
陪他走完最后一程的是他曾注视的宇宙众生,而留在棺中与他合葬的,则是名为“银枝”的玫瑰。
世人皆知此种花卉是由拉帝奥教授培育,又以纯美骑士银枝命名,但这两个名字之间的真正联系,或许只有数十年以前,那个最终还是没能通过拉帝奥课程的、连名字都可能不为人所知的、再普通不过的学生能隐约猜到吧。
总之,在花卉名录上,他们两人的名字得以同时出现,这样就足够了不是吗?
这就是他们在人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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